文盲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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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ID 袭隐渊

【大二大】海底针

“今夜是中秋。”

月明星稀,秋风习习。

演武场上月色正浓,夜光珠踽踽支起一隅光明。

只见两个少年人一站一躺,各持利剑,气息不稳,俨然才结束一场比试。

而其中的白发少年持剑而立,歪歪头,神情不解。

“是。今夜是中秋。”

淡淡应了一声,少年将濡湿的刘海往后撩开,俊秀的脸上显出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,显然是进行这种没头没脑对话的老手。

他随手挽了个凌厉的剑花,剑意撕开寂静的空气,归剑入鞘。

这场剑术演练已从傍晚持续到夜半。东方纤云不擅剑术,体力不济,又不忍心对师弟下狠手,几招过后,名义上的切磋彻底沦为印飞星单方面的穷追猛打,东方纤云只在即将被刺中时才堪堪躲开。

天知道他这二师弟文静外表下安的是什么心,招招狠戾,步步致命。

也许是不小心惹他生气了吧?东方纤云猜想着,不禁冷汗淋漓。

要命的是他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欠过他银子、又做了什么惹他生了气——是上次在他睡着之后不小心把他踢下了床、偷吃了他种的仙果,还是先前错用了他的刷牙杯?

……要命。

一圈反思下来,逍遥门大师兄终于惊醒,他不但没有找出究竟是哪一件事,反而发现这其中无论是哪一件,都足够他东方纤云兜上奈何桥几圈,畅饮黄泉水了。

于是实在是捉摸不透师弟的心思,做贼心虚又不敢招供的东方纤云,只好咬咬牙承受这番暴打,权当在锻体的同时,内心哭天抢地着,果然是,师弟心,海底针。

“原来是中秋啊……”

黑发青年若有所思,躺在地上,没型没款将自己摊成一张黏糊糊的烂饼子,低声道。

施虐方同受虐方过于忘我,打得不忍释剑废寝忘食,可怜来送饭的叶昭昭,迎面而来就只见被打得屁滚尿流的大师兄,以及气势汹汹追杀不放的二师兄,吓得汗毛乍竖,食盒放稳当了撒腿就跑。也不知两者的冲击力哪个更大些,本就摇摇欲坠的三观还能修复吗。

唯有食盒作壁上观,缄默不语,还保持方才被打开的样子,里头几个精巧玲珑的金黄月饼面面相觑,分外无辜,想不清是何故让东方纤云只看了一眼,竟就颓然倒在地上。

收剑的动静挺大。平常,这是他们回卧房歇息的信号。

只是东方纤云还四仰八叉躺倒在地,直勾勾瞪着天,一动不动,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。

这是累了,要偷懒?

印飞星挑起细眉。

大师兄他这莫名其妙也非一日之寒,脑子里约莫被砸了个巨坑,乃至思想行为都很古怪。

不过今日印飞星掌握了水行剑法,身心舒畅,难得耐心,催人回去的话转眼抛诸脑后,顺了东方纤云的目光去看那喜人的圆月。

四周山影幢幢,树影婆娑,偶有蝉鸣掠过,就被晚风抚平了去。深邃夜空中,一轮似水流月如海潮,潮起潮落,不分由说将师兄弟二人淹没。

正逢佳节,月色正酣。

白发少年持剑望月,疲倦顺着骨头缝隙悄悄溜去,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惬意和舒适,一瞬间理解了东方纤云为何赖着不起来。竟鲜有地走了神,恍恍惚惚想到,山下人间,此时必定是热闹非凡吧。

车水马龙,笙歌鼎沸,门庭若市。

清心寡欲,饭蔬饮水,超然物外。

修仙悟道之人,从踏上这条道开始,便注定要和凡尘俗世两断。清微淡远,除魔卫道,以求天下太平,得道升天。从此你我不干。

印飞星清楚不过。长久以来,他一直试图遵从从前……大师兄的话。

只是……他并非从始至终都坚定如一。

那天同样是中秋。熙攘的市集,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阡陌纵横间人流如织。

下山游历以求顿悟的师兄妹三人,被其牢牢网住,并且沉迷其中。贪婪地呼吸着仙境外的空气,被廉价的小吃或是饰品勾去了心魄,也会对这五光十色的琉璃灯兴奋不已。

东方纤云当时年纪小,个子没有长开,力不从心拽着两个上蹿下跳的孩子,储物袋里可怜铜钱叮叮作响,着实体会一把什么叫“两袖清风”,勉强悬崖勒马,拉扯住买买买的欲望。

千般防万般拦,可惜功亏一篑。

逍遥星河脚下生根,笔直地伫在摊子前,任人怎么拉都拉不走。精致可爱的眉眼低垂,看着黄澄澄的月饼,小手轻轻牵住大师兄的衣角,无言,眼里盈满祈求。

“师妹?怎么了?”东方纤云回首,看向小吃摊。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。

“……啊,今天是中秋啊。”

少年师兄终于注意到满街的月饼和灯笼,浓浓的中秋气息。倏尔睁大了双眼,“难怪,难怪……”

他看着月饼,喃喃了句什么,接着一动不动,失神良久。

突如其来突然的沉默让两人不安起来。

逍遥星河以为自己做错了事,让大师兄生气了,扯着衣角的手放也不是、抓也不是,没一会儿眼圈就泛了红,唇线紧抿。

印飞星扬起脸,小心觑他脸上神色。可是怪了,那脸上,无悲无喜,无忧无怒,端正得只是一张摇摇欲坠的面具,松垮垮挂在脸颊上,灵魂趁机飘出了这个躯壳,飘到他所不知的万水千山外。

大师兄在想什么?

他要干什么?

印飞星和逍遥星河忽然产生了无言的默契,对视几眼,努力想要弄清现状。又都没敢出声打扰东方纤云。

那是东方纤云一次少见的安静,安静得让人难过。

至于为什么难过,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
最后东方纤云总算醒过神,大梦初醒般还记得有两个师弟师妹巴巴等他。

为了赔罪,或许也为了其它的什么,东方纤云花光了微薄的零花钱,带着喜滋滋吃月饼的两人回了逍遥门。直到将他们都哄睡下,才独自去逍遥渡影那领晚归的罚。

出来背心诀的印飞星于是撞上了这一幕。

领罚的东方纤云依旧在走神,扛着水桶却踮着脚,不住往外看。

看什么?

印飞星躲在角落里,观察半天,终于弄懂他努力踮脚,是为了避开遮挡视线的墙,看月亮。

师兄折腾了好一会,终于是没力气了,见他轻轻放下水桶,抬手挠挠头。印飞星配合脑补出一张无奈的笑脸,很蠢很傻。

不过不会承认,很安心。

印飞星撇撇嘴,抹平嘴唇上扬的弧度。

这家伙,领个罚都不老实。着实该打。

他抬脚走出阴影处,正欲开口,蓦然收回脚,惊愕顿住。

他见他垂下手,瘦小单薄的身影终于扛不住这浓稠的月,不堪重负地缓缓蹲下身来、双手环膝,脸埋下去,在原地缩成小小的一团,从喉咙传出拼命压抑的哽咽声,犹如困兽哀鸣。

东方纤云死死将几欲决堤的洪水统统拦在金汤之后,严丝合缝得一点一滴都没有过分泛滥。

很难想像,这具少年的躯壳是如何发出这种悲怆的声音。似乎想要发泄,又不敢发泄。只好在这种夜深人静之时,悄悄脱去不正经的外衣,露出不为人知的伤口。

他不记得看了东方纤云有多久,甚至忘了是怎么回到床上重新躺下的。自始至终,他都没有从阴影里走出。

——人间,中秋,大师兄,东方纤云。

印飞星和人间的首次交集。

从此,再也忘不掉。

接下来的日子照旧,逍遥门追打大师兄的荒诞闹剧准时开演,花样百出,好一派鸡飞狗跳升平之景。

至于那晚……不过是他们欢快日常中不慎丢错的黄莲,当事人和目击者默契地藏下不提。

反观东方纤云,他这几年抽条似的疯长,高出印飞星一大截,可以随时随地卷起他就跑。性格比起儿时沉稳许多,办事虽然不靠谱,热衷推黑锅,懒能偷就偷……但还是相当负责的。

不会时刻将奇怪的词汇挂在嘴边,给人灌输。英俊清秀的脸庞有一股书生才气,面无表情时疏离冷淡,不怒自威——

除了在拉着四师弟灌输“八戒”“NPC”“FLAG”“主角”此类歪门邪道思想的时候。眉飞色舞,口水共长一色,什么师兄威严,只是个一戳就破的气球,全当放屁。

这样的东方纤云,凭什么是逍遥门的大师兄?凭什么受到他人敬仰?

不过长了几岁而已,能力处处不及他,夜半把人踢下床不说,还偷吃仙果,自以为是地换了新的刷牙杯……

他怎么可能会是那晚走投无路的东方纤云?

从小被他打到大的东方纤云。

胡言乱语喜欢抱他大腿的东方纤云。

将他称作“主角”的东方纤云。

给他取外号“八戒”的东方纤云。

遇到危险立刻将他挡在身后的东方纤云。

一直以来都是笑嘻嘻的,似乎从来不会悲伤的东方纤云。

印飞星低下头,抱臂看着地上的人,不自觉蹙紧眉心,说话时却没发觉自己语气轻柔。

“想家了?”
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
“东方家很近,为何不回去?”

“……那里,”他斟酌着词汇,摇摇头,道,“不算我家。”

说完这话,东方纤云立即就后悔冒失了。

东方家家大势大,人才辈出,当朝权贵各路门派都要退让三分。

作为家族的一员,中秋在外,不回去团圆本就失敬,还对着外人嘀嘀咕咕没有家,这要传出去,他还有在世间立足的方寸吗?

师弟你别在意,我刚刚开玩笑的,只是思家过切,无需挂怀。

刚要出口的话在嘴边滚了几圈,不料眼神不期然撞至白发少年眼里,意味深长的探究眼神逼得这些话四散乱飞——啊哦,忘词了。

“明早给我煮两份酒酿圆子。”

东方纤云愣住,眨巴眨巴眼,没跟上这十八弯的脑回路。

“还愣着干什么,躺着不会着凉吗?”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印飞星扭头,避开对方的视线,恶狠狠道,“明早要是看不见酒酿圆子,什么下场,你好自为之!”

说罢,话音还轻飘飘浮着没落地,人先欲盖弥彰似的,御剑飞走了。

两份?

平常不是只吃一份的吗?真的不会撑着?

东方纤云支起上半身,托腮思忖半晌,一头雾水,终究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。

于是他只好在微笑的同时,叹一句:

果然啊,师弟心,海底针。


/FIN

穿越过来的东方纤云,就算平时没有表现出来,不过到底还是会因思乡而感到悲伤的吧。好在他是那么乐观,能够找到自我调节的方式,拉着大家一起过圣诞节了X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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